
本文由南楠撰写。 同瑞士的较量进入加时赛,阿根廷队并未感到意外。2014年巴西世界杯,瑞士队曾将阿根廷逼至第118分钟,那时挺身而出的是迪马利亚。但本场比赛中,阿根廷队在多一人的情况下长达40分钟未能得分,球员们的急躁情绪溢于言表。因此,第112分钟阿尔瓦雷斯打进那粒精彩进球时,全体阿根廷人都如释重负。
进球来自左路,当时梅西仍在右路参与进攻。当皮球入网时,队友们陷入疯狂,但梅西没有。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才慢慢跑向阿尔瓦雷斯。
这是本届世界杯阿根廷六场比赛中,梅西唯一没有进球的一役;这也是继小组赛最后一轮对阵约旦时,他通过定位球直接破门稳定军心之后,39岁的梅西首次无需亲自将球送入对方网窝,也能让阿根廷队在苦战中看到希望。小组赛阶段,梅西攻入6球;前两场淘汰赛各进一球。自上一届世界杯以来,阿根廷的关键时刻总离不开梅西的身影,直到本届世界杯,直到这场与瑞士的激烈较量。


在与佛得角的比赛结束后,梅西表示:“能进入世界杯淘汰赛的队伍,没有一个是容易对付的。”当时,他们被这个仅有50多万人口的非洲小国拖入了加时赛。40岁的沃济尼亚全场完成了8次扑救,其中4次封堵了梅西的射门。即便利马在加时赛中再次帮助球队取得领先,阿根廷人也未能抵挡住佛得角的反扑。2比2的比分一直持续到第111分钟,梅西开出角球,罗梅罗头球破门,最终这粒进球被算在了佛得角后卫博尔赫斯身上。
如果说佛得角只是让阿根廷感到一阵惊吓,那么埃及则让卫冕冠军真切体会到了即将被淘汰的恐惧。埃及队从一开始就让阿根廷队感到不适,亚塞尔早早为埃及取得领先,梅西的点球又被舒比尔扑出。更致命的是,尽管VAR捕捉到埃及队进球前对利马犯规在先,主裁判吹掉了一球,但埃及人仍然将比分改写为2比0。那时,卫冕冠军距离被淘汰仅剩不到半小时。

梅西仰天摇头的画面令人印象深刻,但随后发生的事更为经典。斯卡洛尼通过换人调整,让梅西出现在右路,阿根廷10号的任务是传中,精准的传中。阿根廷人从不缺少决心,而在上届世界杯夺冠之后,他们更添了一份沉稳。于是,梅西的传中找到了罗梅罗,紧接着是梅西扳平比分的射门。
比赛最后阶段,劳塔罗的传中帮助恩佐完成绝杀,这是世界杯历史上的第3000粒进球。恩佐赛后表示:“从卡塔尔世界杯起,我就在等待这个进球。我们拥有一支永不放弃的队伍,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和逆境。”在世界杯淘汰赛的历史上,0比2落后还能在常规时间内逆转的球队极少,上一次做到的是2018年的比利时。
对于阿根廷足球的未来而言,比完成逆转更为关键的是,在最后的绝杀进球过程中,梅西无需扮演直接参与者的角色。

瑞士是阿根廷在本届世界杯上遇到的第二支欧洲球队,小组赛中他们轻松战胜了奥地利。实际上,瑞士和奥地利都并非欧洲顶级强队,但正是这样的瑞士,仍将阿根廷拖入了加时赛。瑞士队对梅西的防守丝毫不逊于其他球队,后者的数据并不突出,除了一次内切后的射门给科贝尔制造了麻烦。其余时候,阿根廷队长大多远离对方球门,一旦进入瑞士队的防守区域,他便会遭到层层围困。
因此,梅西只能依靠定位球,麦卡利斯特的进球不仅让阿根廷取得领先,还使梅西成为世界杯历史上唯一一位进球和助攻数都达到两位数的球员。当然,连佛得角都不是“软柿子”,瑞士人自然也不会轻易送给阿根廷一场胜利。尽管他们技术略显粗糙、脚步迟缓,但依然能够通过欧洲足球严谨的进攻套路取得进球。欧洲球队的进攻如同机器一般,反复执行既定战术,然后捕捉稍纵即逝的漏洞。
红牌改变了比赛进程,但阿根廷队为了取得改变结果的进球,足足等了40多分钟。三场淘汰赛中,阿根廷队由三名不同的球员扮演了救世主:罗梅罗、恩佐,然后是阿尔瓦雷斯,而不再是梅西、梅西、还是梅西……这并非人们印象中的那支阿根廷——四年前,四场淘汰赛梅西场场进球,决赛更是独中两元,7个进球3次助攻的数据占全队总进球的三分之二。四年过去,六场比赛中阿根廷队共打入17球,目前在所有参赛队中名列前茅,而梅西个人参与了其中的59%。阿根廷人当然仍在依靠梅西,但幸运的是,他们已不再那么依赖他了。


除比赛进程外,数据还揭示了另一层含义。2022年世界杯,梅西射门32次,传中20次,被侵犯22次。而本届世界杯,梅西射门33次,传中40次,被侵犯14次。数据最直观的变化是传中次数翻倍,被侵犯次数大幅减少。原因很简单,梅西的活动范围逐渐向外和向后移动。他变成了组织者,而非终结者。这样一来,阿根廷的对手们也不再将他视为唯一需要重点围剿的威胁。
有人认为这是因为梅西已经39岁,无法再独自面对对方的整条防线,但斯卡洛尼并不认同这种观点。在绝杀埃及后,斯卡洛尼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梅西竭尽全力,想要为我们所有人赢得冠军。当时球队0比2落后,距离被淘汰只剩下二十分钟,局面眼看就要彻底崩溃。然而梅西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指责任何队友的失误,他唯一做的事就是不断向队友要球。我认为大家完全把逻辑搞颠倒了。”
斯卡洛尼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场景:绝杀埃及后,梅西激动得泪流满面。“世人崇拜梅西,大多是因为他进了很多球、赢得了很多奖杯,但我们全队上下由衷地敬佩他,是因为即使他已经取得难以超越的成就,他仍然觉得自己对每一位身穿阿根廷球衣的球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这支阿根廷队看来,梅西的价值从来不仅仅在于进球。2022年,他的进球如此重要,以至于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但到了2026年,当梅西不再是阿根廷唯一的终结者时,那些被掩盖的东西反而变得清晰。此前,帕拉西奥斯在采访中曾说:“在场上,我们必须为他干脏活累活,当队中有这样一位天才时,大家都心甘情愿这么做,因为这会得到回报。”如今,阿根廷不仅有人为梅西做脏活累活,还有人开始承担那些漂亮的活儿,比如绝杀,比如世界波。
因此,39岁的梅西依然在向队友要球,但他已不再独自冲入对方防线,而是开始站在能更好观察全局的位置思考。阿根廷也从2022年对梅西的无限信任,逐渐演变为梅西也可以信任其他人。
阿根廷人仍在依靠梅西,但已不再那么依赖他,因为梅西付出的信任同样得到了回报。三场淘汰赛,三名不同的球员证明了这支球队不会辜负梅西。马拉多纳从未有过这样的奢侈,他独自一人扛到了最后,而梅西花了20年时间,终于将大部分重担卸了下来。


毫无疑问,四强中赛程最为轻松的当属阿根廷,佛得角、埃及和瑞士显然无法与摩洛哥、挪威、比利时相提并论。进入半决赛,再无弱旅。世界排名前四的队伍全部幸存。阿根廷则将迎来久违的老对手英格兰。
梅西超过20年的国家队生涯,历经200多场比赛,攻入125球,却从未与英格兰交过手,世界杯为他的职业生涯留下了这样一个机会。梅西表示:“我还从未与英格兰队比赛过,这是第一次,因此这注定是一场特别的较量,更何况还是世界杯半决赛。”而斯卡洛尼则主动淡化阿根廷与英国足球的历史恩怨:“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足球比赛,就是这么简单,不必过度解读。”
但这真的是一场普通的足球比赛吗?没有人会认同。马拉多纳和“上帝之手”,是两国之间无法绕开的话题。

1986年,马拉多纳凭借一只手和一双脚,以极致的个人英雄主义击败了英格兰,并让在世界近代史上骄傲了近一个世纪的英格兰人永远沦为“上帝之手”的背景。
40年后,阿根廷将在世界杯上再次对阵英格兰。而这一次,他们无需再依靠10号球员的那只手。也许在英格兰人看来,阿根廷在实力最弱的分区三场淘汰赛中死里逃生,恰好是他们通往世界杯决赛的机会。然而,这三场淘汰赛恰恰证明了这支阿根廷最可怕之处:阿根廷已不止拥有梅西,梅西身边还站着一群随时准备挺身而出的人。这意味着英格兰面临的难题不是盯住梅西,而是在梅西之外,还要阻挡他身后的那些帮手。不,他们曾是帮手,如今都是杀手。
梅西,终于能够信任那些阿根廷人了。四十年前,马拉多纳用一只手战胜了英格兰。四十年后,梅西将自己的手交给了身后的那一群人。
